我们是怎样教文艺理论课的

饶芃子


   暨南大学是一个面向华侨的综合性大学,每个年级都有一部分学生从香港、澳门和各个侨居国回来学习的。根据国家关于港澳、华侨学生“来去自由”的原则,这些学生毕业以后,可以回到他们原来的侨居地工作。这一部分学生过去接触的文艺理论不多,对马克思主义的文艺观点、文学理论感到陌生,觉得不易理解。一些国内学生也由于受“四人帮”的余毒和当前社会上轻视理论的思潮的影响,对文艺理论课的学习表示冷落,有的学生说:“生活之树常青,理论是灰白色的”。更多的学生则感到文艺理论比较抽象、难懂,不易学好。针对上述这种情况,我们在教学过程中采取多种教学形式,调动学生的学习积极性,激发他们学习理论的热情,使他们能自觉勤奋地学习。经过几年的努力,有一部分学生已对文艺理论产生了感情,愿意在这方面钻研深造,其他的学生也深深感到文艺理论课在中文系有它不可忽视的地位。几年来,我们除了在一年级开《文学概论》课外,还在各个年级先后开出《马恩列斯文论选》、《创作论》、《文艺批评》、《古代文论选》、《美学专长题目讲座》等选修课,每门课都不得有相当多的学生选修。这一学期,八0届学生没有文艺理论方面的选修课,就有一些学生到系里提出要求和意见。这些表现,反映了同学们学习思想的转变,他们对于文艺理论学习的热情和追求。
    这个过程,我们主要的做法和体会是:
    一、 增强教学内容的现实感,使学生感到《文学概论》是一门活的、有生命力的科学。
由于现有的《文学概论》教材,大多是六十年代以前编写的,都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历史的局限性,在若干重要的理论问题上,或是观点陈旧,或是有“左”的干扰和痕迹。例如:在阐明文艺与政治的关系时,都是清一色的“从属”论的观点。在有没有人性、怎样看待人性等问题上,则往往是持简单否定的态度。又如:关于作家的世界观和创造方法的关系问题,过去的教材比较注重说明世界观对创作方法的决定、制约作用,而对创作方法的反作用则往往论述不足,特别是对世界观与创造方法关系中的一些复杂的现象,常常避而不谈。还如:在阐明文学的创作过程和创作中作家的主观作用时出现的“非自觉的状态”,所有教材都没有涉及,更谈不上给予科学的说明。而近几年来,上述这些问题都有不少的理论研究成果,我们在教学中比较注意吸收这些成果,及时地让学生了解到理论上的一些新的观点,使学生感觉到我们文艺理论课并非照本宣科,而是随着文艺运动、文艺理论研究的发展而在不断地更新和发展,与此同时,我们在教学上还坚持理论发展联系实际,联系当时文艺界关于理论批评和文艺创作实际情况进行教学,使课内和课外,学校和社会声息相通,给教学带来生气。我们的做法是:从每章每节的具体内容和特点出发,在讲清楚基本原理、基本知识的基础上,让学生了解有关的文艺现状,把当前文艺界的争论带进课堂。为了活跃学生的思想,促使他们去思考问题,我们经常结合教学或以“辅导讲座”的形式向学生介绍有关的“文艺动态”。如:文艺界关于“写真实”和反映生活本质讨论,关于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的讨论,关于文艺批评标准问题的讨论,关于“文艺是不是阶级斗争工具”的讨论,关于“朦胧诗”和“意识流”的讨论,关于戴厚英的长篇小说《人啊!人》的讨论等等,引导他们思考分析、比较鉴别,培养学生分析问题和理论思维的能力。此外,对于一些和教学内容密切联系着的有争议的理论问题,我们也在课堂上大胆地讲自己的见解。例如:关于文艺作品反生活本质的问题,我一向认为,作家在创作中必须从现象和本质的有机统一中去把握和反映,生活的本质是存在各种各样的生活现象当中,作家只有从生活出发,通过他所接触的错综复杂的生活现象,才能逐步地认识它,把握它,根据事物内部矛盾的运动情况和它所处的具体环境,本质可能表现为一般现象或假象,必然现象或偶然现象,普遍现象或个别现象。文学是以生活本身的形式反映生活的,作家在透视现象认识本质以后,不是抛开具体的感性材料,把本质从现象中挖出来,而是始终不脱离感性材料,把现象和本质作为一个活生生的统一的整体来描绘,让读者从具体形象的感受中自作结论,领会本质。因此,作家在进行创作的时候帮你把现象与本质割裂开来,不能把一切假象、偶然现象排除得干干净净。雨果笔下的敲钟人卡西摩多、“笑面人”关伯伦,就他们的外貌和个人遭遇来说,在现实生活中也许是绝无仅有的,带有很大的偶然性。他们的畸形、丑陋的外貌,对于这两个心地善良、品格高尚的人来说,也可以说是一种假象,要是雨果在创作《巴黎圣母院》和《笑面人》这两部作品的时候,把这些偶然现象和假象一律加以摒弃,就不会创造出卡西摩多和关伯伦这两个杰出的典型人物。当然,在现实生活里,假象常常给人一种和事务本质完全相反的印象,作家在创作时,就要善于拨开假象的迷雾,使真相、本质逐步显现出来,但这不是要作家去摒弃他们,而是要求作家正确地认识它们,发现它们与本质之间的内在联系,并运用想象、联想、虚构、夸张等手段进行艺术描绘,使读者在偶然中看到必然,透过假象认识真相。我上述的这些看法,和以往教材所论述的并不完全一致,但我在报上发表的文章中这样写,在课堂上也作为自己的一种争鸣的意见告诉学生。对于学生提出的在学术领域里尚未接触到的问题,如社会主义时期文学流派存在和发展的状况,文艺创作有没有积极浪漫主义的“胜利”等等,则鼓励他们从实际的文艺现象出发进行探索和研究。这样做,使学生感到我们的学科有前进、在发展,是有生命力的,并非如他们原先所认为的那样,是一些“不变的教条”,从而激发他们学习的理论的热情,引导他们自觉地培养理论思维的能力,不做学习上的教条主义者。
二、 围绕文艺理论的基本原理、基础知识,组织各种小型的学术讨论,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分析问题的能力。
学生在学习文艺理论过程中,对一些问题、一些作品经常有不同的看法,我们觉得这是他们肯动脑筋,思想解放的具体表现,并非什么坏事。作为文艺理论的教师,应该通过教学的各个环节,在学生之间、师生之间,努力创造一种自由讨论、百家争鸣的气氛。通过不同意见的争论,可以使同学们更深刻地认识真理。所以,我们每一学年都结合教学内容,组织一些小型的学术讨论会,在讨论中,切实贯彻“双百方针”,鼓励学生解放思想,把各种意见充分说出来,做到畅所欲言,各抒己见,取得了较好的效果。从组织学术讨论活动中,我们觉得需要很好注意以下几个问题:
    1, 目的性要明确。我们的讨论是为了辨明是非,寻求真理,不是布下疑阵,故弄玄虚,也不是吵吵嚷嚷,单纯图个热闹。所以每次讨论都要有明确的目的,围绕中心鼓励学生各抒己见,敢于讲出自己的见解,敢于争辩,敢于坚持真理。
    2, 要发扬教学民主,靠科学真理办事。在讨论中提倡以理服人,要求学生采取摆事实、讲道理的态度,不能互抓辫子、扣帽子或乱打棍子。对讨论中出现的错误意见,也要坚持说理,只有说理,才能服人,不能讽刺挖苦,不能压服。在这种情况下,教师的做法是:以真理去吸引他们,而不是强迫他们接受真理。
    3, 讨论的题目要具体,不要过于空泛。每次讨论只要集中一两个问题,不宜面面俱到。几年来,我们曾经组织过一些比较有成效的讨论,在七八级组织讨论过苏联包?拉甫列捏夫的中篇小说《第四十一》、日本故事片《望乡》、在七九、八0级又组织了关于“朦胧诗”、典型环境和典型人物、文艺的真实性和有争议的话剧《假如这是真的》等讨论,每场讨论都立足于帮助学生弄清一个问题,如何看待文艺的社会效果,如:怎样评价一个作品的主题,如何看待文艺的社会效果,生活真实和艺术真实、文学作品的内容和形式、典型人物的关系、如何理解文艺反映生活本质的问题。讨论之前,要把题目和要求提前告诉学生,并给他们介绍有关的参考资料,当前有争议的难度较大的问题还得给他们指出难点、疑点和分歧点,帮助学生实现写好参加讨论的发言提纲。
    4, 要重视总结课。每次讨论,学生都会提出一些问题,在讨论过程,也会暴露出他们学习中存在的问题,对于这些问题,我们在总结时就从理论上给予分析、阐明和解答。七八级学生在讨论日本故事片《望乡》时意见分歧很大,有的说好有的说坏,在争议中虽然也涉及到一些具体问题的评价,但对社会效果有不同的理解,是造成意见分歧的主要原因。所以,我讲总结课时,就着重帮助他们解决如何看待文艺作品的社会效果问题。在归纳他们讨论情况的基础上,具体讲三点:(1)如何正确理解文艺作品的社会效果;(2)文艺社会效果的复杂性;(3)有关文艺的社会效果的几个具体问题(批评标准和社会效果、社会效果和“票房价值”等)。同时也结合回答他们提出来的有关影片的具体问题。这样的总结课,同学们很欢迎在课堂上感情反应也特别强烈。
    从我们这几年来的教学实践看,组织这种小型的学术讨论会是活跃学术思想、理论联系实际、提高学生独立思考和分析问题能力的一个有效途径。记得七八级学生在讨论苏联小说《第四十一》的时候,同学中有三种不同的意见,为了做好论战准备,他们自然地形成三派,即“赞成派”、“反对派”、“中间派”,各派多次开会研究作品,分析国内外评论界意见,因为评价这一作品,要牵涉到人性论、人道主义和艺术典型等许多复杂问题。为弄清这些问题,他们翻阅了文学、美学、哲学、历史、心理学等许多参考书,每个同学都写了详细的发言提纲。讨论前夕,无论是在课室、宿舍,还是在饭堂、走道,到处可以听到中文系同学关于《第四十一》的争论,有时一顿饭足足吃上个把钟头,饭凉了,菜冷了,同学们还在兴致勃勃地争论不休,这种急诊的热潮还扩展到别的系,他们中有些人跑到中文系来参加争鸣。到了讨论那天,同学们一早就来到课堂,围成一圈,中间放上一部录音机,会上各派畅所欲言,各抒己见,在激烈的争辩中,不时响起阵阵喝彩声,整个会场呈现出一派热气腾腾的可喜景象,原定计划讨论三节课,但第三节课下课,同学们还不愿离去,一直讨论到中午十二点才告一段落。实践的结果证明,只要同学们的学习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,讨论是可以收到良好效果的。通过这场讨论,同学们不但增强了马克思主义的立场、观点、方法评论文艺作品的能力,而且培养了他们开展学术讨论的兴趣。在他们当中,形成了一种百家争鸣,民主商讨,共同探索的学习风气。
三.通过做作业、写心得检查学生的学习效果,有针对性地给予辅导。我们在教学的过程中,除了组织讨论外,还结合一些重点单元的教学,布置学生做一定的书面作业,如要求他们写某一个理论问题的学习提纲,写文艺评论,学习札记等等。这样做,有利于检查学生的效果,了解他们是真懂还是假懂?是背结论还是确有认识?实践的能力如何?能否进行独立思考?及时发现和解决他们学习上存在的问题。有一次,我在讲典型问题时,要求学生每人写一篇典型问题的学校札记,从作业中,发现一部分学生对典型的理解有简单、片面的毛病,不少学生把典型的反映生活本质,同写多数、主流完全等同起来;有的学生则把文艺的真实性和反映生活本质对立起来,以强调“写真实”来反映文艺必须反映生活本质;有个别学生还持着否定典型化的自然主义观点。针对这些,我在作业的总结课时,就着重地讲了三个问题:(1)典型和典型塑造的意义;(2)典型、主流、多数和本质;(3)反映生活本质和“写真实”。对他们在作业中暴露出来的文艺思想和方法方面的问题,也及时地指出来,从正面给予疏导和教育,要求他们注意树立正确的文艺观。这样做,很受学生欢迎。结合教学,我们经常布置学生写文艺批评作业,在作业中表现了他们的艺术分析的能力比较差,为了培养他们文艺评论的能力,必须提高他们欣赏作品和分析形象的水平。但是,由于教学时间有限,在课堂上不可能对一些文艺作品进行具体、详细的分析(特别是艺术分析),所以我们就用学生的自由活动时间,不定期地举行《阅读与欣赏》的专题讲座,由教师或校外作家讲解古今中外一些文艺名著。几年后,我们先后组织了“唐诗选评”、“红楼一回讲”、“散文的美”、“天安门诗歌赞”、“当前诗歌创作的一些问题”、“电影《流浪者》分析”、“电影《巴黎圣母院》分析、“电影的蒙太奇手法”、“李清照词赏析”、“《河塘月色》赏析”、“电视剧《虾球记》的艺术构思”等十六次讲座,取得了良好的效果。同学们说:“这些讲座讲得具体、生动,为我们怎样分析、评论文艺作品提供了良好的范例”。
    四.注意课堂语言。文艺是语言的艺术,文学创作很讲究语言,讲课当然不是创作,但是涉及的是文艺理论课,是研究文学艺术的科学,语言也有可能过于干枯。一个文艺问题,各人有各人的理解,有各自不同的表述方法,教师在讲课时,应该有一些带有自己体温的语言,也就是说,不要只是照本宣科,而要运用自己的语言来表达我们的见解,阐明我们对某一问题的看法。课堂语言,要力求精炼、通俗易懂,有吸引力。我们阅读马克思、恩格斯的文艺论著,常常惊叹于他们运用语言的精确,恩格斯在《致敏?考茨基》的信里提出的“每个人是典型,然而同时也是明确的个性,正如黑格尔老人所说的‘这一个’”。在典型问题的论述上,就很有他自己的特色。理论的语言首先应当是准确、科学,但准确和科学不等于平板无味,丰富、深刻的思想,也可以用精练、形象的语言表达出来。别林斯把典型称为人们“熟悉的陌生人”。布封说:“风格即人”。鲁迅认为,悲剧是“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”,喜剧是“将那无价值的撕破给人看”(《再论雷锋塔的倒掉》)。这些,都是相当形象的语言,但又都道出了某一方面的真谛,具有理论丰富的内涵。作为一个学科,文艺理论具有无比丰富的内容,而学生进入大学以后的接触文艺理论,首先是从《文艺概论》开始的,如果我们能在教学中抓紧各个环节,把课讲得有吸引力,依靠理论的逻辑力量和教师自己对问题的真知灼见,在学生的心里,燃烧起对文艺理论的热情,使他们在这方面有所追求,对于他们以后的学习是很有好处的。